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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快亮生活散文

母亲老早就在她房里铺了一张床,她知道我们回来过年,两间房已不够睡了。

往年是不用的,大女儿跟她睡,小女儿跟我们睡。但今年行不通了,已成人的大女儿在东莞就表示回去后不跟奶奶睡,小女儿呢,更是一百个不愿意,她对奶奶完全是陌生的,要她跟一个皮肤像核桃样的老人睡简直是不可能的。母亲似乎也知道这一点。

这样也好,让妻子带两女儿睡,我睡母亲新铺的床。

相信小时候我们都是喜欢跟父母睡的。我也不例外,到七八岁大还赖着跟父母睡。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不跟他们睡了——应该是弟弟妹妹出生以后吧。岁月如梭,而今年过半百,母亲九十高龄了,想不到还能跟母亲同房睡。

这是一张已经淘汰的木床,由于年长月久,榫头已松散,缺了一条腿的这边母亲用几块红砖撑着。床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,铺盖干净、整洁。知道我们回来过年,母亲老早就浆洗了被子,也不知晒了几回。见我坐上去有些摇晃,母亲可能担心怕床跨塌吧,执意要我睡她的架子床,我当然是不会同意的,让九十岁的母亲腾床给我,那是万万说不过去的。

母亲平时看完新闻联播就上床,她的作息规律都是因为我们回来后打破,独居的她能盼到儿孙们回来,一年就那么几天,睡晚一点也无妨。她似乎也乐意这种打破,这也许是她一年中最开心的几天吧。我和妻子在母亲房里陪她说着话,两女儿在一边看电视,不知不觉就十点了,在乡下,这个时间非常晏了,我担心母亲身体吃不消,便要妻子带了两女儿去睡,都开始休息。

床上很软乎,稻草的气息扑面而来,是那孩子有癫痫就好动吗么熟悉温馨。外面的夜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——想必是没有一颗星星的。我以为母亲疲乏了,很快就会睡着,但她精神极好——也许都是因为我们回来了吧。我们母子俩开始在黑里说话,东一句西一句的。冬天的长夜,的确是再适合母子的啦呱了。

母亲记性好,十几岁经历的事恍如发生在昨天。村里的家长里短,邻里的是非恩怨,全在她心里装着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。但毕竟九十岁了,有的事刚才说过了,几分钟后又说第二遍、第三遍。我当然不会嫌,我有十足的耐心,知道听一次就是一次了。

不知不觉就十一点了,在母亲的时间里,这个时候还不睡是从来没有过的了。我也感觉有点累,就说,妈,明天再讲,睡吧。母亲像听话的小孩,哦了一声,然后不再有声音。她很快睡着了。一天的劳累,又说了这么多话,她也该睡了。

我却睡不着,要是在东莞,哪里在这个时间睡过?

母亲很快响起鼾声,这是她熟睡的标志。记得小时候,“双抢”时节,母亲中午收工回来,总是不顾一身汗滴水流,赶紧喝上两碗稀饭,往堂屋的地上一躺,不到一分钟就会鼾声大作,雷也打不醒。母亲说她年轻时就喜欢打鼾。那时父亲还在,他常开玩笑说,女人打鼾,一世守空房。现在想来,母亲真是守了一世空房。年轻时,父亲长期在外,等到父亲退休,她跟父亲也就过了十来年;父亲七十岁故去,儿女们一个个飞远,转眼她又守了二十年空房。性子刚强的她哪个儿女家都不去,请人陪她住也坚决不要。她真的是一世守空房的命。

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的鼾声均匀、有力,而现在,我听到的不再是鼾脑电图对癫痫病检测有作用吗声,称呼噜似乎更准确。它时长时短,像从山体中沁出的一股细流,流着流着,突然被石块堵塞了,细若游丝,直至了无声息,继而又如开闸的洪水奔突起来。更多的时间,又像船下的一股逆流,呼呼地呼呼地阻止着船的前行,眼看船就要越过这股逆流,却突然触到了暗礁,“哎呀”一声——原来是母亲发出来的。

我吓了一跳,坐起来,喊她。竟然没有回答。原来母亲是在做梦——她是在梦中叹息。

记得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叹息的,为了一家的油盐柴米,为了儿女们的不争气。我熟悉她的叹息声。老实说,从小,对母亲的每一声叹息我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安,相反我感到踏实。因为家里所有过不去的坎,都会在母亲的这声声叹息声中化为乌有。说实话,我就是听着她的叹息长大的。她的叹息也仿佛与生俱来:十二岁做童养媳,十五岁圆房,二十岁守寡,初生的几个儿女相继夭折;走兵、躲日本、逃荒、洪灾,瘟疫……跟父亲成家后,没日没夜地做,又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女并抚养成人。这一辈子她究竟叹息了多少声,只有天晓得。

母亲的叹息声时长时短长,有时像从打谷场挑了一担沉重的谷子回来放下时的那种如释重负;有时又像为了我们哪个兄妹学费没着落的那种叹喟;更多的是像那种苦日子没有尽头而又看不到一点前景的无奈。

我不明白,现在儿女们都成家立业了,母亲再不用泥里水里出工,再也不用为了一家的的油盐柴米操劳了,她为什么还要叹息?

母亲翻了一个声,嘟咙了一下,我听不清她说什么,又很快响起了呼噜。我有些睡意,正要睡去,迷迷糊糊中,忽然清楚地听天津哪个医院治癫痫好到母亲“唉哟”一声。我没有喊她,我知道母亲还是在做梦。我也明白,母亲是在把一生中应当叫出来,却全被她咽在肚子里各种苦痛,到现在才从梦里喊出来。

是啊,母亲一辈子的劳累,哪块皮肤没有结过疤,哪块骨头没有挪过位?大自然中的那些百年古树,每一棵都是伤痕累累的,而九十岁母亲,这血肉之躯,又岂能和那些大树相比?

听大姐讲过,母亲生下她三天就出工,收工回来还要到齐胸脯深的水塘捞菱角藤喂猪,没有任何保护措施,常常是上得岸来,身上到处爬着蚂蟥。晚上,她还得把菱角藤剁碎,煮熟,这些工作忙完已是深更半夜,第二天一早,安排一家老小吃喝照样出工。她舍不得一天休息,也从来不在儿女们面前流露出她的苦痛。

母亲的“哎哟”渐渐变成了一声声呻吟,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多年的病人发出的。我好像置身医院,但显然不是。这是我的老屋,这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,新的一年过两天就要到来的晚上。

我知道母亲身上到处痛:她的手、脚、腰、肩膀,年轻时落下的劳伤,风湿、胃病,老了后又有糖尿病、冠心病、脑血栓。几次的起死回生,靠的是我们的积极救治,靠的是她顽强的生命力。

但在白天,母亲看上去是一个多么健康的长寿老人!为什么到了晚上就判若两人?

母亲的呻吟在一声声加大,我再也不忍心, 只好把她叫醒。

喊我做么哩呢?

妈,你是不是哪里痛?

我没有哪里痛呐。

一旦清醒过来,母亲就回到了白天的样湖南能治好癫痫的医院—这种方法治疗更有效子。白天的她走路风快,忙过不停。

我终于睡着了。在母亲的呻吟中,我睡得好沉。似梦非梦中,我听到了轻轻啜泣,是老妇人的啜泣。我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蜷缩墙角,遭到众多恶少围攻的画面。正义感驱使我要帮帮可怜的老人!事不宜迟,我找到一根木棍,正要去驱散那些恶少——却猛地醒过来。细听,啜泣声就在身边——天啊,是我的母亲在哭泣。

我大声叫喊母亲,但母亲只翻了一个身,又打起了呼噜。

母亲睡得好香好香。我不再忍心叫醒她。

母亲时继时续的啜泣却还在我耳边,在这寂静的新年就要到来的乡村长夜,我毛骨悚然。

从小,我没有见母亲哭过,哪怕是姨妈舅舅和父亲去世,她也不曾哭过。她把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。而现在,她把那时该哭的,都带到梦里来了么?

我忽然明白,其实母亲每个晚上都是这样过来的,只是我这个做儿子没有听到罢了。或许,在她叹息,呻吟,啜泣的时候,我正在跟朋友们消夜,在KTV放歌。

我也忽然明白,世上所有老人晚上都是这样过来的,只是时空与距离的原因,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听不到罢了。因为在这世上,是没有几个儿子陪他的老父母度过一个长夜的。

母亲的啜泣声时继时续,我再没有去叫醒她,我知道叫醒她,她还会接着做梦——等到天亮就好了。是的,天亮就好了。

此刻,我只愿天快快亮,快快亮。

天亮就好了——因为在白天,我们的父母都是好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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